2006-10-06 | 一个人文主义者的悲剧
根据《哈姆雷特》改编的电影《王子复仇记》曾在中国上演,但那是80年代初的事了,知者已稀。由于《夜宴》的情节基本盗自《哈姆雷特》,或许这可能让不少人对《哈姆雷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发生些兴趣。正好有篇22年前的旧文可供参考:
左图:奥利佛·劳伦斯,是上个世纪伟大的表演艺术家之一
《哈姆雷特》:一个人文主义者的悲剧
To Be,Or Not To Be
这是《哈姆雷特》的著名台词,也是理解《哈姆雷特》的关键。
不过,这句式后面有关键的缺省,理解也就会有出入。通行的译法是:“生存还是毁灭”?其潜台词还可以理解为“是继续向邪恶斗争还是就此放弃”?
生活在文艺复兴时代的威廉·莎士比亚(1564—1616),年轻时曾对人文主义前景充满信心。这一时期他写下了许多部喜剧。不过,17世纪初,当伊丽莎白女王与詹姆士一世政权交替,英国社会矛盾激化时,莎士比亚早年的信念受到严重冲击,他的创作也由此进入“历史剧”时期,《哈姆雷特》(1601)正是这一时期的作品。
《哈姆雷特》的主人公,是一个生活在十三世纪的丹麦王子,他在英国的威登堡大学留学读书,在那里还读了人文主义的代表作《乌托邦》,但《乌托邦》的作者托马斯·莫尔(ThomnasMore)却生活在15-16世纪(1478-1535年)。莎士比亚的这个有意的时间错位是有目的的。
一方面,莎士比亚要让王子受过良好的人文教育;另一方面,他又要王子回到黑暗现实。这样身披血仇外衣的王子,他的复仇就被赋予了人文主义的思考:怎样面对这黑暗的现实?
这正是 “To Be,Or Not To Be”的关键——是否应该复仇?如果是,又该如何复仇?
在英国读书的丹麦王子哈姆雷特听到父王暴毙消息,匆匆回国。轼兄、篡位、夺妻的宫廷黑幕由此被曲折揭开。然而,哈姆雷特迟迟下不了手。
杀人,其实是容易的。但文化教养背景不同的人,需要的复仇理由,会选择怎样的复仇手段差别却极大(注:正如今天能看到的,基地组织的恐怖分子把人质的头颅割下来,还把割头的过程拍成录相拿到电视上播放,全世界为之哗然,这就是差异)。
对受过人文精神文明洗礼的哈姆雷特来说,困难的并不是杀死篡位者。他本性善良,对人生对他人都抱有美好的期望。然而,那丑恶的一幕来得太过突然,他心目中美好的“人文世界”几乎在一瞬间被粉碎。
哈姆雷特的信仰是真实可靠的吗?
如果不是,复仇的价值何在?
如果是真实的,那么用什么样的方式复仇,才符合人文主义者的理想?
没有什么伤害比信念的毁灭更严重;
也没有什么比手段的正当性更令一个深受人文思想熏陶过的人更困惑。
仅就复仇的机会而论,哈姆雷特有一百次杀死他叔叔的机会,但他一直在着等着那个他认为的真正时机——用坦荡公开的方式,在灵魂上把篡位的国王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一系列事件证明,哈姆雷特并不缺乏行动的能力,但几段著名独白可以证明人文主义者特有的“优柔寡断”。
为刺探黑幕,他装疯;
为免生枝节并受羁绊,他果决割断了与奥菲利亚的爱情;
在安全的内室,他粗暴斥责他的母亲,其感情旋风般的发作说明他是一个可以直面血淋淋现实的人;
他用李代桃僵之计,结果了国王走狗罗森克兰兹和基尔敦的性命。与母亲交谈时,为了掩藏他没有真疯的真相,他又一剑结果了窃听的大臣波劳涅斯。他并不知谁在窃听,但不管是谁这都构成了泄露复仇计划的直接危胁。
所以,问题的焦点仍然是:哈姆雷特究竟为何迟迟不能一剑结果了杀兄篡王的克劳狄斯?
《哈姆雷特》剧中有两条父子报仇情节:
一是莱阿提士手持利剑“周身没有一滴安静的血液”率领民众冲进皇宫,他复仇的对象是哈姆雷特。他的父亲就是被哈姆雷特一剑刺死的波劳涅斯。
莱阿提士行动的果决,是哈姆雷特不能比的。哈姆雷特父亲之死,耻辱最重,复仇却最犹豫不决。但这并不说明哈姆雷特的勇气甚至不如莱阿提士。
人文主义旗帜在莎仕比亚时代已经高扬了很久。哈姆雷特面临的不只是杀父之仇,克劳狄亚是窃国大盗,更代表了与人文主义对立势力;哈姆雷特不仅仅是王子,他还是人文主义的代表。
别林斯基曾这样评论《哈姆雷特》:“由于某种惨痛的经验而对人类丧失信心,这不等于一去不复返地丧失一切……可是一旦对自己丧失信心,看到自己的信念与自己的生活完全冲突……这却是个可怕的损失。哈姆雷特的心情就是这样……在最初的激情发作时,他凭着天地发誓一定要报仇……可是他接着感到自己无力执行责任和誓言……总之人们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软弱。然而软弱被莎仕比亚选作这部杰作的基本概念,并如此强烈地引人深思,这‘软弱’就应该有某种深意。客观性不可能是一部艺术作品唯一的优点。这里还必须有思想才成。”
《哈姆雷特》的另一背景是,继英法红玫瑰战争后,英国又击败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取得海上霸权。这时英国的圈地运动和殖民活动加剧。伴随资本主义繁荣的物欲横流的是大批农民流离失所,起义风潮迭起。资产阶级贵族化,贵族资产阶级化的相互揉合,统治者的贪婪本性更加表面化。此时资产阶级内部也产生禁欲主义的主张,仇视民间戏剧的清教徒势力迅速增加。
这一时期,人文主义思想与学术自由受到封建残余和资产阶级内部清教徒势力的双重威胁。伟大的文艺复兴运动已经接近尾声,也就是说莎士比亚信奉的可以改革现实的人文主义思想已渐成幻影。
哈姆雷特曾这样赞美道:“人的行为多么像天使……” 但从威登堡回来面对宫廷的丑恶内幕他陷入了极度迷惘。
美好信仰曾是他的生命支柱;现在这信仰被丑恶的现实几乎连根铲锄;
爱情曾是他的第二生命,现在也必须忍痛舍弃……
他的母亲居然嫁给杀兄篡位的叔叔,也理当被蔑视……
这世上所有的女人在他的心目中都完蛋了。
哈姆雷特的内心困惑正是莎士比亚所处的历史时代的一个普遍困惑——他们正处于一个世界历史的转折点。
《哈姆雷特》一剧的结构,外层以血还血的复仇过程,这一过程贯穿全剧;内层是以外层为线索,展示了人文主义者与黑暗现实苦斗中的矛盾孤独。内层由外层获得了展现自己的坚实骨架。
莎仕比亚本人赞美“开明君主”,主张社会的改造应该通过“开明君主”自上而下地进行。所以在他的笔下,大众就是一堆“风吹两边倒的鸡毛”。莱阿提士率众冲进皇宫,但国王的肮脏交易一出,大众就鸟兽散了。在莎士比亚的笔下,哈姆雷特不可能依靠民众复仇。他从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复仇计划,这个孤独的复仇者唯一能的支撑,就是他自己的信念。
哈姆雷特最终也没能等到他想要的复仇机会,却被动接受了莱阿提士的决斗挑战。他在极度痛苦中孤注一掷,最终为人文主义的理想悲壮死去。他无疑是失败者,这黑暗的世界并没有随他的死被一同埋葬。
莎士比亚为哈姆雷特安排的最后结局——为信念而战,直接导致了全剧的悲壮效果,这也是莎士比亚本人的人文主义理想的信念表达,“真诚相信人类终将有美好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让莎士比亚突破了历史视野的局限。哈姆雷特临终托付霍拉旭的细节设计,也意外地社会底层的大众对光明的渴望,从而深化了这出悲剧的批判性质。
全剧最终鼓炮齐鸣,以军礼为追求正义的伟大失败者哈姆雷特安葬。也许这才是莎士比亚的真实意图,或者说他已经在内心深处意识到了,这就是他那个时代人文主义者不可避免的悲剧命运。
1984年夏于北京
《西游记》与浪漫主义无关-赵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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